前几天和几位前同事小聚，这场约了数月的饭局终于成行。程序员的圈子总是聚少离多，所幸席间大家的发际线都还坚守着阵地。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地转向各自的公司、行业近况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哥借着酒意，聊起了他这些年的经历——一段既平凡又让人心生共鸣的历程。征得他的同意，我将这段对话整理成文。
我今年三十五岁，有房有贷，有妻子女儿，也有日渐年迈的父母。
九零年代初出生在南方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处在“中等”这个区间：成绩不算差，但也不是拔尖；不调皮捣蛋，但也从未成为老师的焦点。高考勉强过了本科线，走进了一所普通的大学。
大学四年，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勤工俭学。看着身边同学早早规划起考研、出国或考公，我却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尽快工作，把贷款还清。
或许是运气，2013年毕业那年，我拿到了华为的录用通知——那时华为还未像今天这般耀眼，互联网的聚光灯还打在BAT身上。我懵懂地接下了Offer，没想到这个选择，定义了我之后十年的人生轨迹。
深圳的夏天燥热而明亮。我拖着一只简单的行李箱，走进坂田基地。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同事们步履匆匆，会议室里的讨论我听不懂却觉得高级。同批入职的人似乎很快就能独当一面，而我却常在深夜留在工位补课，顺带解决晚饭。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为了赶项目节点，晚上九点离开算是早退，十二点下班才是常态。四年时间，我熟悉了每一个版本的代码，也数清了公司附近凌晨时分的路灯数量。
深圳没有留下我的爱情故事，高昂的房价更像一道无声的逐客令。2017年，我带着同一个行李箱，和攒下的几十万元，回到了老家的省会城市，成了一名“蓉漂”。
那时互联网行业依旧火热，前端岗位需求旺盛。凭着华为的履历，我很快拿到了几家公司的Offer，最终选择了一家初创企业，内心怀着一丝或许能参与成就某件事的期待。
2018年底，房价像脱缰的野马。中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再不买，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或许是因为想在这座城市扎根，或许是想把父母接来，我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加上父母攒了一辈子的十万元，买下了城区一套新房——价格已是两年前的两倍。签下三十年贷款合同的那天，我告诉自己：反正是自住，涨跌都无关。
谁知公司的故事急转直下。老板的心思似乎不在产品上，投资人的耐心也渐渐耗尽。挣扎三年后，2020年，公司还是散了。三十岁，我第一次遭遇被动失业。
也是在那一年，我遇到了现在的妻子。为了省钱，装修全程自己跑材料、盯工地。房子最终只花了十多万，简单却温馨。拿到钥匙那一刻，我觉得过去十年的奔波好像都值得了。
肩上的房贷沉甸甸的。投简历时，我在“个人优势”一栏写下了“接受加班”。有些面试官会直白地问：“结婚了吗？有孩子吗？三十岁了还能加班吗？”我的回答从不犹豫：“只要项目需要，我随时可以顶上。”
2022年，女儿出生了。妻子辞去工作全心带娃，我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工作更加拼命，却始终没能成为团队里那个“不可或缺”的人——不是技术核心，但也绝非拖累。我只是大多数中的一个，按时完成任务，不出错，也不出彩。
2023年一个普通的下午，我正在调试一段纠缠已久的代码，胸口突然一阵发闷，呼吸变得困难。同事叫了救护车，送进医院做了一堆检查，结果却显示“无明显异常”。医生看着我：“工作压力大吧？平时熬夜吗？”我说还好，一般九点下班。医生笑了笑：“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多了，都是累的。”
休息几天后，不适感仍不时袭来。换了一家医院，诊断结果依旧模糊。一个月后，我提出了离职。
2023年底，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工资没涨，算上通胀其实降了。业务不复杂，也不用带人，直属领导是个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这里最大的特点是不强制加班，能做多少是多少，但要提前说清风险。我接受了。
神奇的是，那种心悸的感觉渐渐消失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不再加班，还是心态变了。
女儿一天天长大，开始会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等我下班。每天最温暖的时刻，就是推开家门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那是我每天回家的全部意义。
2024年，公司裁了好几轮人。领导找我谈话，暗示我“年龄偏大，薪资高于市场行情”。我说：“我可以接受降薪。”于是我留了下来，一周后，当初谈话的领导却被裁了。
今年，我三十五岁了。
我彻底接受了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读书时不是学霸，工作时不是大牛，我就是那批最容易被忽略的大多数。如果说人生有什么“红利”，大概就是偶然走进了计算机这个行业，靠技术吃上了一碗饭。没在股市栽跟头，却妥妥成了高房价的“接盘侠”。
三十五岁的我，没有躺平，也不再鸡血。
三十五岁的我，还有二十四年房贷要还——还好，按现在延迟退休的趋势，六十一岁我应该还在工作。
三十五岁的我，尿酸常年五百多，海鲜啤酒早已戒了。
三十五岁的我，人体工学椅也救不了突出的腰椎间盘。
三十五岁的我，头发还算茂密，只是白丝藏不住了。
三十五岁的我，不再打游戏，只在网络小说里短暂逃离。
三十五岁的我，每天两点一线，在地铁里观察众生百相。
三十五岁的我，学会了早睡早起，在寂静的清晨放空自己。
三十五岁的我，暂时还没收到“毕业大礼包”，希望今年还能安然度过。
三十五岁的我，仍然期待着经济会好起来，让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能有继续向前走的底气。
诸位，我们明年此时再见。
祝你平安，祝你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