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本文讲述一种黑广播：商业诈骗类型。
和战时宣传广播、商业海盗台、仇恨煽动广播那些受过历史关注的类型不同，商业诈骗黑广播是一种规模小、隐蔽性强、看上去土气、但分布极广的全球性现象。中文圈关于国内 2010 年代农村黑广播的报道很多，但很少有人提到同样的工程方案在英国伦敦、巴西圣保罗、尼日利亚拉各斯也都在跑。
▲图：一台几百瓦的便携 FM 发射机、一根 2 米左右的鞭状天线、一部手机远程遥控——这套硬件是过去十年里中国、英国、巴西、尼日利亚等多个国家"商业诈骗黑广播"的共同配置。设备成本几千元，一晚上就能架起、一小时就能撤离。
2015 年 1 月 9 日 22:30，大连机场
那天晚上大连周水子机场塔台一位调度员在仪表上注意到一组异常。从西南方向进近的航班的盲降（ILS）信号出现漂移，左右航向偏离指示开始跳动。第一架受影响的航班离地面还有几分钟航程。塔台立刻通知机组改用其他进近方式，同时调度员开始排查。
接下来的 4 架进近航班全部受到同样的盲降信号干扰。机场地面工程师按程序检查自家 ILS 发射台，发射端没问题，问题在接收端附近。
排查范围扩大到机场周边几公里。两台地面无线电监测车按信号方向定位，30 多分钟之后锁定了源头：机场西南方向 5 公里外某居民楼楼顶。一台小型 FM 发射机正在 87.5–108 MHz 频段连续发射，杂散辐射溢出到 108–118 MHz 的航空导航 VOR 频段，正好压在大连机场 ILS 工作频率附近。
工程师上楼。楼顶天线接的是一个微波炉大小的灰色铁盒子，外接 220 V 民用电源，连着一根 2 米左右的鞭状天线。盒子里是一台几百瓦的便携 FM 发射机，机器里运行着一段循环音频，是一段 24 小时不间断播放的男性保健药品广告。
这台发射机的主人当晚没出现。后来的调查显示这套设备是远程开关的：发射机里装了一张 GSM 卡，手机一条短信就能开、再一条短信就能关。运营者从不到现场，租一个居民楼楼顶位置、装好设备、按时遥控开机。
这件事让黑广播从"市场欺诈"问题升级到"航空安全"问题。2015 年起国内黑广播专项整治力度大幅提升。
这台发射机背后是一门生意
把 2015 年大连机场那台发射机拆开看，看到的是一种过去十年里非常成熟的运营模式。
硬件：FM 发射机功率从几十瓦到 1000 瓦以上不等（高端的 1 kW+ 单台覆盖 10–20 公里、信号强度超过当地合法广播），单台价格 1.2–1.5 万元人民币（淘宝、灰色电子市场都能买到）。天线是 2–5 米鞭状或半波偶极天线，装在居民楼顶、城郊变电站、田间高地。整套设备几小时就能架起、一小时就能撤离。
遥控：早期是定时器加录音机，后来升级到 GSM 短信开关，最近几年是 4G 加自定义 App。运营者从不接触发射机本身。
内容：约 80% 是男性保健药品，剩下 20% 是糖尿病、高血压、风湿等慢性病的"特效药"和保健品。实际商品多为黑作坊自产假药或仿冒正品。
经济结构：成本端是设备折旧加电费加楼顶租金，每月几百到一千元；收入端按消费者拨打 400 电话订货数量分成，单笔标价几百到上千元、成本十几元，差价就是利润空间。一个稳定运行的黑电台每月几千到几万元利润。
这是一种"小作坊、低门槛、远程化、零接触"的运营模式：设备价值低（被查处也亏不了几千元）、运营者出现频率低（很难抓现行）、内容利润高、可复制性强（一个团伙可以同时遥控几十台分散在不同省份的发射机）。
▲图：重庆巴南 2017 年专案查扣的"黑广播"设备实景。当年警方一次行动捣毁 31 个窝点、查扣 38 套发射机，单台功率 1000 瓦以上、覆盖范围 10–20 公里。规模化操作时这类发射机不再是楼顶小盒子，是接近正规台的工程级机器。
中国 2010 年代国内市场的黑广播整治集中在这一类运营模式上。2017 年重庆巴南专案是典型规模化案例，2022 年至 2024 年类似行动持续——按工信部 2024 年 3 月单月数据，全国查处 47 起、缴获 49 套，量已经压到稳态水平，但完全清零并未达成。
Harlesden、Stoke Newington、Southwark：伦敦的同款现象
把视角挪到伦敦。
英国 Ofcom 估计英国有约 150 家非法 FM 电台同时在播，接近一半在大伦敦（M25 环线以内）。集中地区包括 Harlesden（西北伦敦的加勒比裔社区）、Stoke Newington（东北伦敦的土耳其裔社区）、Southwark 和 Lambeth（南伦敦的西非裔和加勒比裔社区）。每个集中地区都是低收入、移民人口高比例、对主流广播服务覆盖不足的地段。
这些非法 FM 跟中国农村黑广播在工程上极其相似：发射机几百瓦、天线装在 council estates（公租房高层）楼顶、远程开关、一晚上能架起、一小时能撤离。不同的是内容，伦敦的非法 FM 大致分三类：族裔社区音乐和信息（主流内容，服务移民社区，不一定有诈骗成分）、本地小商家广告（街头美甲店、外卖店、移民法律咨询、汇款服务）、诈骗类广告（未授权金融服务、虚假健康产品、假冒移民签证、信贷骗局）。
第三类是 Ofcom 重点打击对象。仅 2015 年前后的一份记录显示，Ofcom 在 2 年期内突击查处了 400 多个伦敦非法 FM 发射点。处罚力度：发射机器材没收加民事罚款（无上限）加最长 1 年监禁。Ofcom 跟中国 2014–2018 整治面对的几乎是同一类技术挑战：发射机分散、运营者不到现场、远程开关、撤离速度快。Ofcom 的应对工具包括车载无线电测向、固定监测站、举报热线，以及跟 Metropolitan Police 联合突击。
伦敦这条线说明商业诈骗黑广播不是中国农村特有现象，是任何"低门槛广播技术 + 移民/低收入社区 + 监管资源有限"组合下都会出现的运营模式。
São Paulo 和 Rio：Anatel 的无人机时代
巴西的情况比英国更接近中国。
巴西国家电信局 Anatel 公开数据：2021 年全年关停约 2200 家非法广播电台（折算每天约 6 家），主要集中在 Rio de Janeiro 和 São Paulo。法律基础是 1997 年第 9.472 号通信法，非法广播运营者处 2 至 4 年监禁加 1 万巴西雷亚尔罚款。
巴西非法 FM 的内容跟伦敦类似：本地音乐、福音传教、社区新闻加一部分商业诈骗（医药、保健、信贷、彩票）。规模比英国大一个量级，估计全国数千家级别。工程上比中国农村黑广播功率高一档：典型 500 W 到 1 kW，部分高功率台用前电信站旧设备改装。2025 年 8 月 Anatel 在亚马逊州 Oiapoque（与法属圭亚那接壤的边境市）关停的一台 Pantanarri FM 用的是 1000 W 发射机、工作在 91.3 MHz、装在一座废弃电信站里、周围是森林。运营者被联邦警察逮捕、保释。
Anatel 引入了一项工程升级：用无人机做定位。无人机搭载小型 SDR 接收机按 GPS 网格扫描频谱、自动识别非法 FM 信号方向、锁定发射点位置。Pantanarri FM 就是这样找出来的——Anatel 检查总监原话："这项技术对操作的成功至关重要，不仅提高了检查队伍的效率，还为现场工作人员的安全提供了更大保障。" SDR 加无人机是过去几年全球非法 FM 监管的工程演进方向，比传统车载测向快几倍、覆盖范围大几倍、不受地形限制。
▲图：巴西 Anatel 用无人机加 SDR 对非法 FM 做定位的现场（图片来源：Agência Brasil / Fernando Frazão 摄）。Pantanarri FM（亚马逊州 Oiapoque、1000 W、91.3 MHz）就是被这种装备从林地里锁定的。这套"飞行 SDR 测向"是过去三年全球非法 FM 监管的工程演进方向。
Anatel 自己提到非法 FM 干扰民航空管和飞行员-塔台通信是关停主要理由，跟 2015 年大连机场事件的工程逻辑完全一致。商业诈骗黑广播这条线在所有国家最终都靠航空安全这一条挂上严肃的监管力度。
Lagos：监管能力跟不上需求的地方
非洲的情况是另一种。
尼日利亚拉各斯（Lagos）是西非最大都市、2200 万人口，但有一个跟中国和巴西完全不同的频谱条件：合法 FM 频谱密度已经接近物理上限。
清点公开记录的拉各斯本地 FM 台，从 88.9 MHz Brila FM 起，89.75 MHz Eko、90.1 MHz Lasgidi、90.9 MHz Top、91.3 MHz Lagos Talks、92.3 MHz Inspiration、92.9 MHz Bond、93.3 MHz Hot、93.7 MHz Rhythm、94.1 MHz Rainbow、95.1 MHz Wazobia、95.7 MHz LASU、96.1 MHz Traffic、96.5 MHz Urban 96、99.3 MHz Nigeria Info、100.5 MHz Raypower、102.7 MHz Naija FM、103.5 MHz Radio One 一路排到 107.x，54 家以上合法 FM 把整个 88–108 MHz 频段塞满，邻台间距常常压到 200–400 kHz，相邻台之间几乎没有保护间隔。这种频谱密度在全球大都市里也是少见的。
在这样的频谱环境里，非法 FM 的工程方案得换一种打法。中国和巴西的黑广播可以选一个未占用的频率自由发射，拉各斯做不到。当地非法 FM 大致用三种生存策略：
低功率小覆盖：发射功率几十瓦以下、有效覆盖只有几个街区，靠局部地理范围内压过合法台的覆盖余量
守在频谱缝隙：在合法台之间的 200 kHz 保护带里发射，造成可察觉的相邻信道干扰但仍能被收音机接收
冒充合法台：直接占用某商业电台的频率，在该台覆盖薄弱的区域（建筑遮挡的低洼地段、远离发射塔的边缘地带）压上去
工程层面这三种策略都有难度，对应的也是更小规模、更短运营周期、更低单台收益。但拉各斯有一个更强的需求侧变量：城市人口密集、移民和新兴福音教会社区活跃、合法广播服务覆盖不均衡，非法 FM 的边际听众价值仍然高于运营风险。
监管机构 NBC（National Broadcasting Commission）的能力跟 Ofcom 或 Anatel 不可同日而语。2022 年 NBC 一次性吊销了 50 多家合法电台的牌照（这是因为欠费而非非法广播本身）。非法 FM 的实际执法少、罚款轻、被查处的发射机几个月就重新出现。
拉各斯非法 FM 的内容分布比伦敦和巴西更偏宗教：约一半是新兴福音教会的传教节目，靠收众捐款（"献祭"）作为收入；剩下一半是商业广告（包括移民欧美的"签证代办"诈骗、求子求姻缘的"巫术药水"、信贷骗局等）和本地音乐。类似情况存在于撒哈拉以南非洲多个国家、东南亚菲律宾和印尼部分地区、中美洲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城市人口密集 + 合法广播覆盖不均 + 监管资源跟不上需求，同一套廉价 FM 发射机加远程遥控的运营模式在这些地方都成立。
共同图景：四种监管路径，一种工程方案
把中国、英国、巴西、尼日利亚四条线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国际景况。
共同的硬件：几百瓦 FM 发射机、几米鞭状天线、远程开关、楼顶或隐蔽点位部署。整套设备几百到几千美元，可以在淘宝、AliExpress、eBay、Mercado Libre 等公开渠道直接买到。
共同的内容：商业诈骗广告（医药、保健、金融、移民、签证）。各国具体诈骗品类不同（中国偏男性保健药、伦敦偏移民法律服务、巴西偏彩票和信贷、拉各斯偏宗教捐献），但底层逻辑一样：用低成本广播触达大量受众，用 400 电话或本地交付完成交易，以小搏大。
共同的衍生危害：航空导航干扰。这是所有四个国家把非法 FM 从市场欺诈问题升级到严肃监管的共同钩子。
不同的监管路径：
中国：2014–2018 年密集整治、多部门联合、规模化打击；2018 年之后转入常态管理
英国 Ofcom：长期持续突击、依赖测向定位、跟警察联合行动
巴西 Anatel：法律严厉但执法资源有限、引入无人机 SDR 定位、每年关停千家级别
尼日利亚 NBC：监管能力薄弱、执法成本高、问题长期存在
四种路径背后的变量是：监管能力强弱、社区对非法广播的需求高低、设备获取难易、法律惩罚力度。这四个变量决定了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商业诈骗黑广播规模和形态。
2026 年的现状：SDR 让门槛再降一档
到 2026 年，软件定义无线电（SDR）的消费级普及让搭建一台非法 FM 的硬件成本进一步压低。一台 HackRF One 加一台二手笔记本，加上 GNU Radio 开源软件栈，总成本不到 3000 元人民币，就能生成任意调制的 FM 信号。理论上任何能跟 GitHub 文档的人都能搭一座小黑电台。
这件事的两面：
一面，SDR 降低了商业诈骗黑广播的入门门槛。预计未来几年全球非法 FM 数量会进一步增加，特别在监管能力薄弱的地区。新一代设备体积更小、功耗更低、信号生成质量更高、伪装能力更强。
另一面，SDR 同样让监管方的工具升级。无人机搭载 SDR 接收机做空中频谱扫描已经在巴西 Anatel 投入使用，2026 年欧洲多国监管也在跟进。AI 识别非法广播内容（医药关键词、电话号码、可疑话术）的工具也在出现。监管的边际成本仍然在升，但工具效率也在升。
这场博弈不会有终点。商业诈骗黑广播这种运营模式只要"低成本广播 + 大众受众 + 监管缝隙"这三个变量同时成立，就会一直存在。SDR 把第一个变量推到更低，监管路径决定了第三个变量的紧密程度，第二个变量（受众）跟一个社会的合法广播覆盖、医疗教育水平、对监管的信任度直接相关。
2015 年大连机场那个夜晚之后，国内这条线被压制到一个相对小的规模。但全球范围里，从伦敦的 Harlesden 到 São Paulo 的贫民区到 Lagos 的福音教会广播带，同一种工程方案仍然在继续运行。
楼顶上的那个微波炉大小的灰色铁盒子，2026 年仍然在很多个城市的很多个屋顶上工作。
参考资料
凤凰财经、央视网、界面新闻 2015–2016 年关于农村黑电台调查报道多篇
国家广电总局发言人就打击治理"黑广播"答记者问（2017）
《地下电台》中文维基百科条目
Ofcom《Illegal broadcasting: How pirates harm broadcasting》及 FOI 公开的 2015 起 pirate radio seizures 数据
Ofcom 官方数据汇总：英国非法 FM 估计 150 家、伦敦集中区分布
Anatel 官方公告及巴西 conjur.com.br 法律评论关于法律 9.472/97
Data Center Dynamics《Brazilian police & Anatel clamp down on illegal radio and TV piracy》
Radio Survivor《Brazilian Authorities Cracking Down on Free Radio in 2021》
Vanguard、Premium Times 关于 Nigeria NBC 监管行动多篇报道
本号历史内容：《山羊腺体与一兆瓦》、《短波间谍电台为什么活到2026》、《Radio Caroline与60年代的海盗电台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