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导演访谈：《十年一觉电影梦》
一、生命的起点与成长
出生与童年印象
李安导演谈到自己出生时的经历颇为惊险。据母亲回忆，他出生时脐带绕颈,大家都很担心他能否存活,整个过程迷迷糊糊的。这段经历似乎为他日后"有点做梦一样"的人生基调埋下了伏笔。
作为家中长子,父亲对他期望很高。但李安坦言自己从小就有一种"做梦的感觉",总是在该清醒的时候感觉不太清醒,有种"放弃呼吸"的感觉。他认为梦境与现实并非虚实对立,而是混在一起的——做电影虽然虚幻,却可能比接触的现实更加真实。
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方式
李安的成长经历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教育体系:
- 美国式实验教育:圆桌教育,比较开放自由
- 传统中国家教:后来在台南接受的本省老师教育,体罚严厉
这种教育方式的混淆对幼小的他造成了一些困扰,但他认为每种教育都有其道理,背后都有爱心。"你不能说打骂教育就不是从爱心出发。"这些不同的教育方式在他身上发酵、融合,最终塑造了现在的他。
学业上的"不成功"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后来成为国际知名导演的电影大师,小时候竟然不是学霸:
- 两次高考落榜
- 经常被老师体罚罚跪
- 学习成绩平平
但李安表示,这段经历"给很多现在非常焦虑的家长莫大的安慰"——孩子不一定要循规蹈矩才能成功。
二、电影梦的觉醒
"解放"的感觉
当李安真正学习戏剧和导演后,他体验到了一种"解放"的感觉。在中国传统观念中,搞演艺事业"稍微低了一点",但在西方教育体系里,戏剧影视是受到高度尊重和鼓励的文化事业。
这种观念的转变给了他巨大的安慰和动力。他发现自己在做电影方面有天分——别人觉得困难的事情,他却觉得很简单自然。
天分的显现
李安回忆在与同学一起做舞台剧或拍小片子时,常常会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简单的东西都搞不清"。只要他往那一站,别人就会听他的。
他坦言:“现在我做这么多年,我就不跟你客气,我想是天分吧。”
对比之下,做其他事情时他就不灵光了,“什么都困难,凡事难”。这种反差让他很自然地认识到:
“有些事是跟你有缘分,你就觉得比较简单,可能自然你就会做。”
三、艰难的六年等待期
毕业后的困境
1990年,李安从纽约大学电影系毕业后,经历了长达六年没有戏拍的日子:
- 做场工,看器材,甚至被黑人女性威胁
- 打零工维生
- 吃麦当劳度日
- 每隔一阵就有人说"学生片很棒",但计划全部流产
这段时期他经历了深刻的痛苦:"有一种空虚感,人生不踏实,好像自己做什么都不行。"最奇怪的是所有人都说他有才华,但就是没有片子拍。
太太的支持
李安的太太在这六年里一直工作养家。虽然偶尔也会发脾气,但基本上没有逼他去做其他赚钱的工作。
李安说:“我想我们基本上还是很相爱的。她能够了解你这个人就这个样子,当初也是被这个样子给迷惑了。我还是有可爱的地方嘛,对不对?”
关于"坚持梦想"
当被问及是否鼓励年轻人坚持梦想时,李安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我觉得坚持梦想不是可以鼓励的事情,我真的凭良心讲。会坚持的人本来就会坚持,不坚持的人你鼓励到某种程度也很小。很多是天生的,也不是靠个人的毅力。”
他认为这其中有一种"宿命感"——你是不是做这一行的,是不是吃这行饭的,有时候说得上来也说不上来。
四、拍电影的风格与理念
"父亲三部曲"的诞生
李安早期的《推手》《喜宴》《饮食男女》被称为"父亲三部曲",这些作品深受他与父亲关系的影响:
- 《喜宴》中的婚礼场景基本按照李安自己结婚的样子拍摄
- 片中的桌子、床单、对联都是从李安家里搬出去的
- 当时预算少,有点纪录片的味道
父亲在他心中代表的是"中国体系的思想",表达这些内容时,他感到"很不由自主地就想把它表达出来"。
为什么不断变换风格?
李安的电影风格多变,从家庭伦理到英国古典文学,从武侠到科幻,从同性题材到少年奇幻,每部作品都截然不同。他解释说:
变化的原因:
- 对电影本身的热衷和好奇心
- 不想变得"油条"(翻来覆去做同样的事)
- 担心失去纯真
- “电影这个东西太好玩了,为什么每餐都到一家去吃?”
不变的核心:
- 人心能够抓到的东西
- 失望与得意
- 必须做出改变的心态
- “唯一不变的道理就是什么东西都会变”
他坦言票房当然重要,但不是最大的诱因,新鲜感才是吸引他的首要因素。
五、拍电影的细节与功课
《卧虎藏龙》的拍摄
拍摄《卧虎藏龙》时,李安做了大量功课:
武术研究:
- 发现书上教的剑不能舞过头顶
- 武术指导的做法不同
- 电影里的呈现又不同
- 意识到实际武学与电影感不完全统一
拍摄过程的艰辛:
- 杨紫琼开拍就韧带断裂,去美国手术两个月
- 场景从安徽搬到北京重新搭建
- 最后一场戏杨紫琼的脚翘在铁架子上拍摄
袁和平当时不相信这片子会卖,直到美国首映才改观。而李安完全没有料到它会在全球产生如此大的文化冲击力。
《色戒》的历史还原
李安在《色戒》中对历史细节的把握令人叹服:
两个关键细节:
易先生下车:所有人都是猫着腰往前跑,而不是传统电影里的先亮相、抽雪茄
- 来自宋氏家族的书籍
- 体现"过街老鼠"的属相特征
保镖的枪:全部拿出来冲着外面,而不是程式化的接活、抽烟
- 还原大上海真实的紧张氛围
路边的尸体:
- 别的电影会讲故事,有围观
- 李安的处理是行人习以为常地绕道走过
- 这才是真实的大上海:高楼林立与尸横街头并存
做功课的方式
李安拍戏前要看大量书籍,但他说:
“看了我也不记得,过眼云烟就过去了。导致在宣传的时候,在吹牛的时候,有时候不像人家有学养的人滔滔不绝地讲。但下一幕戏需要用的时候它上来了,过了我也不关心了。”
他认为电影是"虚中求实"——在虚构的世界里营造真实感:
- 必须做细节研究,建构起那个世界
- 这个世界虽然虚构,但在观众心里是最真实的
- "真假虚实的辩证"是电影的本质
- 没有人逼你做,是兴趣驱使的自然而然
六、技术革新:120帧电影
为什么要拍120帧?
《双子杀手》采用120帧拍摄,全世界只有约100块这样的银幕,全部在中国。李安解释:
技术原因:
- 90-100帧之间,闪跳感消失,接近真实生活
- 立体电影需要更高帧率才能达到好的效果
- “其实它是一个新的媒体,就像从舞台剧到电影,从绘画到雕塑”
观影体验的改变:
- 传统电影是"牵着手带着你看"
- 120帧让观众"自己到里面游荡"
- 每个人看到的结果可能不同
- 整个画面都清晰,不只是焦点
拍摄的挑战
细节要求:
- 连威尔·史密斯的指纹都能看清
- 不能像以前只拍好焦点,周围虚掉
- 需要新的拍摄语汇
现实妥协:
- 为了做动作片,节奏必须快一点
- 如果完全放任,真想把它放慢
- 让观众在画面里神游,像国画里的山水
- “我们现在还做不到,过去电影的习惯约束太强”
未来的愿景
李安希望将来3D电影能成为"可以神游的地方":
“不光是讲故事,它也有一个意境。观众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去看,每个人看出来的结果不一样,然后大家吵。我觉得这是比较有意思的一个观影的新活动。”
他建议观众:
- 有条件一定要去影院看120帧(全世界的屏幕都在中国)
- 实在没有的话看60帧
- 60帧配2D"其实挺好看的,跟我们看的电影比较接近"
七、父亲的预言与期望
李安40岁得金熊奖时,父亲对他说:“50岁的时候你大概能得奥斯卡奖,照这个速度你就可以回大学当老师了。”
这个预言后来应验了。但父亲那一辈人的观念是:
- 希望生活稳定,对社会有贡献
- 不太会想到国际扬名
- 电影是"虚幻的世界",不太踏实
- 电影界"花花草草",不太适合正经人
李安说:“他不是说电影不好或者我的理想不好,只是觉得那一辈的人传统中国教育受下来,总觉得那个不太踏实。”
八、推荐书籍
当被要求推荐影响深刻的书籍时,李安提到:
1. 《约翰·克里斯朵夫》
- 20岁左右、苦闷的时候读的
- “心有戚戚焉”
- 觉得是一本很丰富很好的书
2. 赫尔曼·黑塞的作品
- 年轻时很喜欢这位德国作家
- 特别是《流浪者之歌》等系列
- 对这种写法很着迷
- 思想性强,大概在20岁左右读的
结语
李安的电影人生,从迷糊的童年到两次高考落榜,从六年待业到国际名导,始终保持着一种"做梦"般的状态。他说:
“自从做电影以后,好像是一幕一幕的戏这么过去。梦境应该跟我是这么个关系——做电影感觉像是虚幻的,可是感觉它又好像比我接触的现实可能还更真实一点。”
这种虚实交织的人生哲学,成就了一部部经典作品,也让我们看到:真正的艺术家,永远在探索未知,永远保持好奇,永远不被套路束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