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元时代政治经济学批判:基于“AI元人文构想”的理论重构
笔者:岐金兰 与 DeepSeek
摘要
本文以岐金兰的“AI元人文构想”为理论框架,系统构建面向AI元时代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体系。研究认为,马克思对李嘉图政治经济学的批判与超越,本质上是工业元时代一次完整的“认知与规则互动”革命,其方法论价值在从工业社会向智能社会转型的今天尤为凸显。本文通过系统悬鉴发现:AI元时代的技术基础环境已从“机器体系”转换为“算法-数据-模型”复合体,这要求政治经济学范畴体系发生根本性重构。基于三值模型(欲望值D、客观值O、自感值S)的分析语法,本文提出“认知生态政治经济学”新范式,将经典政治经济学核心范畴——商品、价值、资本、地租、危机等——升维重释为“数据商品”“认知剩余价值”“数字资本”“数字绝对租金”“认知生态危机”等新范畴。研究进一步指出,AI元时代的剥削机制从“劳动时间剥削”转为“认知生活全过程的隐形征用”,平台资本主义通过算法中介实现了对欲望生产、客观定义与自我建构的三重控制。在实践路径上,本文主张从传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转向“认知生态治理”,以“认知透明”“接口民主”“素养进化”为核心支柱,构建数字时代的新型解放政治学。本文既是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当代发展,也是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一次理论尝试。
关键词: AI元人文构想;三值模型;认知生态;数字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认知剩余价值;接口民主;马克思主义当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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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在文明转型的关口重读马克思
1.1 问题的提出:当马克思遇见AGI
我们正站在人类文明史的又一个“枢纽期”。以生成式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通用人工智能技术,正在引发一场比工业革命更为深刻的社会转型。这场转型被岐金兰命名为“AI元时代”——一个技术从“工具”跃迁为“环境”的时代。在这个时代,算法不再仅仅是辅助人类决策的工具,而是成为塑造认知、建构现实、生成规则的基础性环境。这种“从工具到环境”的本体论转换,迫使我们重新审视所有既有的社会科学理论范式,尤其是作为现代性批判核心的政治经济学。
马克思在19世纪完成的伟大工程——对古典政治经济学(特别是李嘉图体系)的批判与超越——为我们理解时代转型提供了方法论典范。在工业革命重塑世界的背景下,马克思穿透了古典经济学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自然化、永恒化的意识形态迷雾,揭示了其历史特定性、内在矛盾性与暂时性。今天,面对AI技术引发的更为根本的文明重组,我们面临与马克思相似的理论任务:如何穿透“技术中立”“算法效率”的新意识形态,揭示数字资本主义的运作逻辑、剥削机制与历史局限?
1.2 文献综述:数字资本主义批判的理论谱系
近年来,关于数字资本主义、平台经济、数据剥削的研究已成学界热点,形成了若干有影响力的理论脉络:
1. 监控资本主义理论:以肖莎娜·祖博夫为代表,提出“监控资本主义”概念,指出科技巨头通过行为剩余数据的提取与预测,形成新型资本积累模式。这一理论敏锐捕捉了数据剥削现象,但未能提供系统的政治经济学分析框架。
2. 平台资本主义理论:尼克·斯尔尼塞克等学者从资本积累方式转型角度,分析平台作为新型企业形态的政治经济学意义。这一路径关注平台的经济逻辑,但对平台如何重塑主体性、重构社会关系探讨不足。
3. 数字劳动理论:承袭马克思主义传统,将用户在数字平台的活动视为“数字劳动”或“产消者劳动”,分析其剥削形式。这一脉络努力将经典范畴应用于新现象,但常陷入“所有活动是否都是劳动”的概念争议。
4. 算法社会理论:从社会学、STS(科学技术研究)角度研究算法的社会建构与社会后果,关注算法偏见、自动化歧视等问题,但多停留在经验批判层面,缺乏系统的理论整合。
5. 中国学者的探索:国内学者从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角度对数字资本主义进行批判性分析,提出“数字拜物教”“数据殖民”等概念,为构建中国特色数字资本主义批判理论奠定了基础。
上述研究各有所长,但普遍存在两个局限:一是分析工具的碎片化,未能形成统一的范畴体系和分析语法;二是时代诊断的不足,多将数字技术视为资本主义的新工具而非新环境,未能充分把握“AI元时代”的本体论转换意义。
1.3 理论框架与创新:“AI元人文构想”的提出
岐金兰提出的“AI元人文构想”理论体系,正是为回应上述理论困境而进行的系统性构建。该体系包含三个核心组成部分:
第一,时代诊断:从“工具时代”到“环境时代”。这一诊断超越了技术工具论,指出AI技术已成为人类认知、交往和生存的“基础环境”,重塑了存在论的基本条件。
第二,分析语法:三值模型(D-O-S)。欲望值(Desire, D)、客观值(Objective Reality, O)、自感值(Self-perception, S)构成的动态分析框架,为理解人机纠缠时代的复杂互动提供了精密工具。
第三,实践范式:认知生态治理。提出“认知透明、接口民主、素养进化”三位一体的治理方案,为数字时代的解放政治学指明了实践方向。
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首次系统运用“AI元人文构想”框架,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进行整体性悬鉴与重构,构建起“认知生态政治经济学”的初步体系。这不仅是对马克思理论的当代诠释,更是面向AI元时代的新理论创造。
1.4 研究方法与结构安排
本文采用理论悬鉴法与范畴重构法相结合的研究方法。悬鉴法指以新理论透镜系统重审经典文本,揭示其被遮蔽的维度与当代相关性;重构法指在悬鉴基础上,对经典范畴进行创造性转化,构建新范畴体系。
全文共分六章,结构如下:
第一章为导论,阐明问题意识、理论框架与研究设计。
第二章系统阐述“AI元人文构想”的理论内核,聚焦“从工具到环境”的本体论转换及三值模型的分析语法。
第三章以三值模型为框架,悬鉴马克思对李嘉图价值理论的批判与超越,提出“智能-数据价值论”新范式。
第四章悬鉴马克思的地租理论,发展“数字绝对租金”理论,分析平台资本主义的垄断新形态。
第五章悬鉴马克思的危机理论,分析AI元时代“认知生态危机”的新形式与新特点。
第六章探讨从“政治经济学批判”到“认知生态治理”的实践范式转换,构建数字时代的解放政治学。
第七章为结论,总结研究发现,展望未来研究方向。
本文力求在理论深度与系统性上达到学术专著水准,同时保持思想的开放性与可读性,为学术界和思想界提供一份关于AI元时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完整理论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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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AI元时代的本体论转换:从工具到环境
2.1 技术作为环境:一个存在论的视角
人类与技术的关系经历着深刻的阶段性演变。在狩猎采集时代,技术是肢体的延伸(石器、弓箭);在农业时代,技术是自然力的调控(水利、农具);在工业时代,技术是能量的转化与放大(蒸汽机、电力)。这些阶段中,技术本质上都是工具——它们扩展人类能力,但认知与意义的核心仍在人类主体。
AI元时代的技术,特别是大型语言模型、生成式AI和智能算法系统,带来了根本性改变。它们不再仅仅是肢体或感知的延伸,而是直接介入并重构了认知过程本身。AI不是帮助我们看到更多的望远镜,而是直接塑造我们“观看方式”的视觉皮层调制器;不是帮助我们计算更快的算盘,而是重新定义“什么是可计算的”的元计算架构。
这种转变意味着技术从“工具”跃升为“环境”。如同鱼生活在水中而浑然不觉,人类正日益生活在由算法编织的认知环境中。这个环境具有三个革命性特征:
第一,认知活动的外包与内嵌。记忆、计算、信息筛选、文本生成乃至初步的逻辑推理,正被系统性地委托给AI系统。认知发生的“位置”发生了根本改变——从个体大脑向“人-机”耦合系统转移。我们不再只是“使用”工具思考,而是在与技术环境的持续互动中“被思考”。
第二,规则的算法化生成与执行。社会规范、平台条款、信用评估、内容审核越来越多地由算法基于海量数据预测生成,并通过代码自动、刚性执行。劳伦斯·莱斯格“代码即法律”的预言正在成为现实,且代码比法律更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所不及。
第三,主体性的流变与重构。自我认同在与拟人化AI的深度交互中被共同建构。从聊天机器人到虚拟伴侣,从个性化推荐到算法策展的内容流,现代主义所预设的稳定、统一、自主的主体观念遭遇根本挑战。主体成为在算法反馈循环中不断调整的动态生成过程。
2.2 三值模型:认知纠缠时代的分析语法
为解析这一复杂的人机认知纠缠,岐金兰提出“三值模型”(D-O-S模型),认为任何有意义的行动都可解构为三个维度的动态博弈:
2.2.1 欲望值(Desire, D):被算法编织的动力系统
欲望是人类行动的根本动力源,从生物本能到意义追求构成连续谱系。在AI元时代,欲望的生产、引导和满足机制发生了质变:
欲望的算法激发:个性化推荐系统通过协同过滤、深度学习,持续预测并刺激用户的潜在欲望。Netflix“您可能也喜欢”、抖音“信息茧房”不只是迎合既有偏好,更在制造新的欲望对象。
欲望的寄生性重构:平台经济通过上瘾性设计(无限滚动、即时反馈、变量奖励)将产品使用转化为行为习惯,使用户欲望“寄生”于特定服务。我们对社交认可、信息获取、娱乐刺激的欲望被精准捕获并资本化。
欲望的政治经济学:传统工业社会,资本通过广告创造“虚假需求”;AI元时代,平台通过算法直接介入欲望的形成过程。欲望不再只是被引导,而是在与算法环境的互动中被共同建构。用户数据成为欲望生产的原材料,算法模型成为欲望塑形的模具。
2.2.2 客观值(Objective Reality, O):算法定义的约束场域
客观值是行动的约束条件,但在AI元时代,其内涵发生了结构性变化。传统的主客二分预设了独立于主体的客观世界,而在认知纠缠中,“客观”本身成为技术中介的建构物。客观值包含四个相互作用的层次:
物理客观(Oₚ):自然规律与物理限制,如重力、光速、能源转换效率。这是最基础的客观层次,但AI技术正通过模拟、预测和优化改变人类与物理客观的互动方式。
技术客观(Oₜ):AI元时代最具革命性的新维度。指由算法架构、数据格式、模型参数、接口协议所定义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规则体系。它像物理规律一样刚性约束行为:
· 算法黑箱的不可穿透性:普通用户无法理解推荐算法的运作逻辑,只能适应其规则。
· 数据格式的强制性:要使用服务,必须将复杂现实转化为平台可读的数据结构。
· API协议的支配性:开发者必须遵守平台接口规范,否则无法接入生态。
制度客观(Oᵢ):法律、政策、标准等正式制度安排。在AI元时代,制度客观日益与技术客观融合,如欧盟《人工智能法案》试图将伦理要求编码为技术标准。
社会客观(Oₛ):习俗、道德、文化规范等非正式约束。马克思揭示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正是工业元时代最具支配性的社会客观(Oₛ)。今天,平台规则、社区准则、评分系统正成为新的社会客观。
四层客观值构成嵌套结构:技术客观(Oₜ)重新中介了所有其他客观层次,成为理解AI元时代社会约束的关键入口。
2.2.3 自感值(Self-perception, S):在算法反馈中流动的自我
自感值是行动的意义锚点,关乎“我是谁”“什么对我重要”“我如何评价自己”等根本问题。现代主体理论预设了自我的同一性、连续性和自主性,但在AI元时代,这三者都受到挑战:
自我的算法镜像:社交媒体通过点赞、评论、粉丝数提供持续的自我反馈,自我价值感日益依赖算法策展的“数字镜像”。Instagram精心策划的个人主页、微信朋友圈的表演性展示,都是算法中介下的自我建构。
身份的碎片化与情境化:在不同平台、不同场景中,算法为我们分配不同的身份标签和角色期待。职业社交网络的“专业自我”、匿名论坛的“面具自我”、游戏世界的“虚拟自我”并行存在,统一自我让位于情境化身份包。
意义系统的算法重组:什么是有价值的、什么是美的、什么是正确的,越来越多地受到算法推荐和趋势预测的影响。TikTok定义青年亚文化,知乎塑造知识品位,豆瓣影响审美标准——算法不仅反映文化,更在生产文化。
2.3 D-O-S的认知纠缠:微观互动与宏观涌现
三值之间不是独立变量,而是通过算法中介形成紧密的“认知纠缠”:
D→O的路径:用户欲望(D)被转化为搜索词、点击流、停留时长等数据,这些数据训练算法模型,从而改变技术客观(Oₜ)。我们想要什么,最终塑造了我们能有什么。
O→S的路径:算法定义的客观环境(Oₜ)通过内容推荐、社交推送、行为规范,持续提供自我反馈,塑造自感值(S)。我们被怎样对待,逐渐成为我们怎样看待自己。
S→D的路径:变动中的自我认知(S)产生新的欲望(D)——希望成为算法奖励的那种人,希望获得算法认可的那种生活。我们渴望成为的,常常是算法告诉我们值得成为的。
这种微观层面的认知纠缠,在宏观层面“涌现”为相对稳定的社会规则与文化模式。平台资本主义的奥秘,就在于通过设计这三重价值的动态关系,实现认知剩余价值的持续提取。
2.4 从“政治经济学”到“认知生态政治经济学”
传统政治经济学以物质生产为核心分析对象,关注商品生产、资本积累、阶级矛盾。在AI元时代,核心生产活动已从物质生产转向认知生产——注意力、数据、意义、关系的生产与流通。这要求政治经济学批判实现三个转变:
分析对象的转变:从“工厂生产”到“认知生态”。认知生态指由算法、数据、硬件、用户、开发者等要素构成的动态系统,其中认知的生产、流通、消费与再生产构成完整循环。
分析单元的转变:从“阶级”到“三值互动节点”。每一次点击、搜索、点赞、评论都是D-O-S的即时互动,无数这样的微观节点汇聚成宏观的认知经济形态。
分析目标的转变:从“揭示剩余价值剥削”到“揭示认知生态控制”。批判不仅要揭露经济剥削,更要分析欲望塑造、现实定义、自我建构中的权力关系。
基于此,本文提出“认知生态政治经济学”作为AI元时代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新范式。接下来三章,将运用这一范式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三大核心理论进行系统性悬鉴与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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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价值理论的升维:从劳动价值论到智能-数据价值论
3.1 悬鉴马克思对李嘉图价值理论的超越
马克思对李嘉图政治经济学的革命性超越,始于对价值理论的重新奠基。李嘉图坚持劳动价值论,却无法解释“资本与劳动的交换如何与价值规律相容”这一根本困难。马克思的破解之道是区分“劳动”与“劳动力”,指出资本家购买的不是劳动,而是劳动力在一定时间内的使用权。
以三值模型重释这一理论突破,可以看到马克思的深刻洞察:
劳动力商品的三值构成:工人出卖的劳动力,是其生物性再生产欲望(D₁)(需要食物、住房等维持生存)与技能经验凝结的自我(S₁)(多年学习训练形成的专业能力)的结合体。资本通过雇佣契约(Oᵢ)这一制度客观,购买了支配这一结合体(D₁+S₁)的权力。
剩余价值的三值来源:在生产过程中,工人的活劳动是欲望(D,努力劳作以求生存)与自我实现(S,在异化中部分确认自身)的持续付出。剩余价值正是这种活生生的(D+S)付出,与劳动力商品静态的再生产成本(Oₛ决定的工资)之间的差额。
价值抽象的三值暴力:价值实体作为“无差别的人类劳动凝结”,实质上是将千差万别的个体活劳动(Dᵢ+Sᵢ)抽象化、同质化,抹去其具体欲望与自我印记,转化为可通约的社会客观度量(Oₛ)。这是社会客观(Oₛ)对个体生命经验(D+S)的一次系统性暴力。
马克思由此揭示了资本主义生产的秘密:价值的源泉是活劳动,资本通过占有生产资料,迫使工人出卖劳动力,并支配其活劳动创造剩余价值。这一发现不仅解释了利润来源,更揭示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剥削本质。
3.2 AI元时代的价值形态革命
在AI元时代,价值的生产与实现机制发生了结构性转变,需要新的理论框架来把握。
3.2.1 新商品形态:从物质产品到数据流与认知交互
工业时代的核心商品是物质产品(汽车、钢铁)和劳动力时间(工时)。AI元时代的核心商品发生了双重转变:
数据商品化:用户行为产生的数据——搜索记录、位置信息、社交关系、消费偏好——被平台收集、清洗、标注、分析,成为可交易的数据商品。这些数据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产品”,而是持续流动的数据流,价值在于其预测潜力和训练效用。
认知交互商品化:用户与平台、用户与用户之间的每一次互动——点赞、评论、转发、协同编辑——本身成为商品。社交媒体的“互动率”、知识社区的“社区活跃度”、协作平台的“协同价值”成为直接估值指标。
注意力商品的高级形态:迈克尔·戈德哈伯1997年提出“注意力经济”,但在AI元时代,注意力商品化进入新阶段。平台不仅争夺用户注意力,更通过算法优化注意力质量(沉浸深度、情感卷入、记忆留存),并将注意力数据转化为训练算法、优化体验的原料。
3.2.2 新交换过程:从雇佣契约到用户协议
工业时代的价值交换通过雇佣契约明确界定:工人出卖劳动力时间,换取工资;资本家购买劳动力使用权,组织生产获取利润。
AI元时代的交换过程更为隐蔽复杂:
零价格交换的表象:用户看似“免费”使用平台服务,实则通过让渡认知行为数据权和注意力支配权支付对价。这种交换不是传统市场交换,而是数据提取与访问许可的交换。
用户协议的隐蔽强制:长达数万字的用户协议,用法律和技术术语编织成普通用户难以理解的复杂文本。点击“同意”成为进入数字空间的唯一通道,而协议中隐藏着数据收集、算法使用、权利让渡的关键条款。
默认设置的结构性偏向:平台通过精心设计的默认选项(默认公开、默认共享、默认推荐),引导用户走向最有利于数据提取的行为路径。这是技术客观(Oₜ)通过界面设计实现的软性强制。
3.2.3 新价值源泉:从抽象劳动到算法中介的认知纠缠
这是价值理论最根本的范式转换。工业时代,价值实体是“抽象人类劳动”——不同具体劳动在市场上被社会地平均化为一般劳动时间。
AI元时代,价值实体转变为“算法中介下的认知纠缠活动”。每一次有价值的生产都是D-O-S的复杂互动:
用户维度的价值贡献(D+S):
· 注意力(D):有限的认知资源投入。
· 情感劳动(S):内容创作中的自我表达、社交互动中的情绪管理。
· 认知劳动(D+S):问题解决、创意生成、信息筛选中的心智投入。
· 关系劳动(S):建立和维护社交网络、积累社会资本。
平台维度的价值整合(Oₜ+Oₚ):
· 算法架构(Oₜ):推荐算法、匹配算法、排序算法的设计与优化。
· 数据基础设施(Oₜ):数据库、数据管道、数据处理流程。
· 算力支持(Oₚ):服务器、GPU集群、云计算资源。
· 平台规则(Oₜ):社区准则、审核标准、激励机制。
真正的价值创造发生在用户贡献与平台整合的互动界面上。平台的价值不在于其代码本身,而在于它能够动员、组织、整合海量用户的认知活动,将其转化为可预测、可优化、可资本化的数据流。
3.3 智能-数据价值论:一个新理论框架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提出“智能-数据价值论”作为AI元时代的价值理论框架:
3.3.1 核心命题
1. 价值源泉双重化命题:AI元时代的价值有双重源泉——人类认知活动(D+S维度)与算法数据系统(Oₜ维度)的协同生产。孤立的用户活动或孤立的算法系统都不创造完整价值,价值涌现于二者的互动纠缠中。
2. 价值形态数据化命题:价值的主要形态从物质产品价值、服务价值转向数据价值。数据价值不取决于数据量,而取决于数据的预测潜力(能多大程度上预测未来行为)、训练效用(能多大程度上改进算法模型)和网络效应(能多大程度上增强平台生态)。
3. 价值实现即时化命题:传统经济中,价值通过市场交换最终实现;数字平台中,价值在生产的同时即被实时测量、评估和资本化。点击量、停留时长、转化率等指标使价值实现过程即时可见、持续优化。
3.3.2 认知剩余价值:数字剥削的新形式
借鉴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但进行根本性重构,提出“认知剩余价值”概念:
定义:数字产消者(用户)的认知活动所创造的总价值,与其所获“回报”(通常是免费服务)之间的差额。这一差额被平台资本以数据资产增值、广告收入、生态控制权等形式占有。
计算公式:认知剩余价值率 = (认知活动总价值 - 平台服务成本)/ 平台服务成本
其中,“认知活动总价值”难以直接货币化测量,但可通过代理指标估算:
· 用户生成内容的市场替代成本。
· 用户行为数据的商业价值。
· 用户注意力对应的广告收入。
· 用户网络效应的生态价值。
剥削机制的三重隐蔽性:
1. 时间隐蔽:工业剥削发生在明确的工作时间;认知剥削渗透于全部生活时间,工作与休闲界限模糊。
2. 空间隐蔽:工厂剥削发生在特定物理空间;认知剥削发生在全域数字空间,无处不在。
3. 主体隐蔽:工人明确知道自己在为资本家工作;用户常将数据生产视为自我表达或社交娱乐,剥削感被体验的愉悦遮蔽。
3.3.3 数字拜物教:认知关系的物化新形态
马克思批判商品拜物教,指人与人的社会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掩盖。在AI元时代,拜物教演化为更复杂的形态:
数据拜物教:生动的人际关系(S)、复杂的认知过程(D+S)被简化为可计算、可优化、可交易的数据点。友谊成为“互动频率”,影响力成为“粉丝数量”,思想成为“关键词密度”。
算法拜物教:将算法决策自然化、客观化,忽视其背后的人力设计、价值选择和利益导向。“这是算法推荐的”成为逃避价值判断的借口,算法成为新的神秘权威。
流量拜物教:将流量视为终极价值尺度,所有社会活动——新闻、艺术、教育、政治——都被迫适应流量逻辑。流量不只是指标,更是重构社会领域的元规则。
3.4 理论比较与对话
智能-数据价值论与既有价值理论形成批判性对话:
与传统劳动价值论的关系:不是否定,而是历史化与具体化。承认工业时代劳动价值论的解释力,同时指出在认知生产成为主导的AI元时代,需要新的价值理论框架。可视为劳动价值论在信息社会的辩证发展。
与注意力经济理论的关系:注意力经济指出了注意力稀缺性的重要性,但智能-数据价值论更进一步,分析注意力如何被转化为数据、训练算法、重构主体,揭示了注意力捕获背后的政治经济学。
与数据资本主义理论的关系:数据资本主义理论描述了数据积累的新逻辑,智能-数据价值论则提供了价值来源的理论解释,回答了“数据为何有价值”“数据价值如何产生”等根本问题。
3.5 实证案例:三大平台的认知剩余价值生产
3.5.1 社交媒体平台:情感劳动的数据化
以微博、微信朋友圈为例,用户的情感表达(喜悦、愤怒、同情)、自我展示(生活记录、成就分享)、社交维护(点赞、评论)被系统性地转化为情感数据。平台通过情感分析算法,不仅了解用户情绪,更能预测情绪变化、引导情绪走向。用户的每一次情感付出,都在增加平台的情感预测资本。
3.5.2 内容平台:创意劳动的众包化
以知乎、B站、小红书为例,用户的专业知识、创意才能、审美品味被动员起来,生产高质量内容。平台通过算法推荐、流量分配、创作者激励,将分散的创意劳动组织为系统性知识生产。用户为“认同”和“影响力”工作,平台则收获高质量内容生态,两者之间的价值鸿沟构成认知剩余价值。
3.5.3 零工平台:认知劳动的泰勒化
以外卖骑手App、网约车平台为例,平台的算法系统将复杂的配送、出行服务分解为标准化任务,通过实时监控、路径优化、动态定价,实现劳动过程的精细化控制。骑手、司机的即时决策、风险应对、情绪管理等认知劳动被算法指导、评估和优化。这是认知劳动的数字化泰勒制,认知剩余价值通过算法优化的效率增益实现。
3.6 小结:价值理论的范式革命
从劳动价值论到智能-数据价值论,不是简单的概念替换,而是分析范式的整体转换:
从“生产时间”到“生活全域”:价值生产溢出工作场所,渗透日常生活。
从“劳动力商品”到“认知活动流”:被剥削的不再是明确界定的劳动力时间,而是流动的认知活动。
从“劳资对立”到“人机纠缠”:剥削关系不再只是人与人的关系,更通过算法中介,呈现为人与技术系统的复杂纠缠。
这一范式转换,为我们理解AI元时代的剥削本质、设计解放策略奠定了理论基础。下一章将聚焦地租理论,分析平台资本主义的垄断新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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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数字绝对租金:平台资本主义的垄断新形态
4.1 悬鉴马克思的地租理论
4.1.1 李嘉图级差地租与马克思绝对地租
大卫·李嘉图的地租理论聚焦于“级差地租”。他认为,地租产生于土地肥沃程度和位置优劣的差异。最劣等土地的产品价值决定市场价值,耕种优等土地获得的超额利润就转化为地租。这种地租不构成商品价值的额外附加,只是社会价值在不同生产者之间的再分配。
马克思在此基础上提出了革命性的“绝对地租”概念。他指出,即使是最劣等的土地,只要土地所有权被垄断,土地所有者就不会允许资本无偿使用。因此,农产品价值必须超过其生产价格,其差额——源于农业资本有机构成低于社会平均水平的剩余价值——就被土地所有者以“绝对地租”的形式占有。土地所有权的垄断,是绝对地租产生的根本原因。马克思的贡献在于,揭示了地租不仅是自然差异的结果,更是特定社会关系(私有产权垄断) 的产物。
4.1.2 地租的三值模型解读:垄断欲望(Dₘ)通过所有权(Oᵢ)创造稀缺约束(Oₛ)
运用三值模型重释,可以更清晰地透视地租的政治经济学本质:
· 垄断者的欲望(Dₘ):土地所有者对持续、无劳而获的收入流的渴望。
· 所有权的制度客观(Oᵢ):法律赋予的对土地的排他性、可继承的私有产权。这是将自然物转化为可垄断的社会客体的关键中介。
· 创造的稀缺约束(Oₛ):所有权垄断人为地(而非自然地)制造了土地的稀缺性,任何想进行农业生产的主体都必须面对“支付地租或无法生产”这一新的、刚性的社会客观(Oₛ)。
因此,地租是 “垄断欲望(Dₘ)通过法律所有权(Oᵢ)这一制度客观,创造出一种人为的稀缺性社会约束(Oₛ),从而对必须使用该资源的生产活动进行强制性价值抽取” 的过程。
4.2 从土地垄断到基础设施垄断
在AI元时代,“土地”的隐喻发生了根本转换。平台资本垄断的不再是物理空间,而是数字时代的认知基础设施。
4.2.1 认知基础设施的构成:
· 操作系统与核心应用:如iOS/Android,微信/支付宝,成为接入移动互联网的“数字土地”。
· 社交图谱与关系网络:Facebook的好友关系、微信的社交链,构成了数字社会的基础连接层。
· 应用程序接口(API)与协议:平台开放的或封闭的接口,决定了开发者能否在其生态内“建房盖楼”。
· 云计算与算力网络:AWS、Azure、阿里云等提供了数字世界的“水电气”——存储、计算与网络资源。
4.2.2 平台垄断的四重壁垒:
1. 网络效应壁垒:用户越多,平台价值越大,吸引更多用户,形成赢家通吃的自然垄断。这类似于城市中心土地的区位优势,但由数字连接而非物理距离定义。
2. 数据积累壁垒:海量用户行为数据构成训练更优算法的“燃料”,数据越多,算法越精准,用户体验越好,进一步吸引用户和数据,形成“数据飞轮”。
3. 算法优势壁垒:基于独占数据的算法模型,成为难以复制的核心竞争力(技术客观Oₜ的复杂化与黑箱化)。
4. 资本规模壁垒:巨大的前期投入(研发、服务器、用户补贴)和并购能力,阻止了新竞争者的进入。
这四重壁垒共同构筑了比传统土地所有权更坚固、更具扩张性的 “认知基础设施垄断权”。
4.3 数字绝对租金的抽取机制
平台作为“数字地主”,通过控制认知基础设施,向生态内的所有经济活动抽取“数字绝对租金”。其形式多样:
4.3.1 平台税(显性租金):
· 交易分成:应用商店对应用内消费抽取30%的“苹果税”;电商平台对商户销售额抽取佣金。
· 流量费用:向商家收取推广费、竞价排名费,以获取平台的“客流”(注意力流)。
· 广告竞价:将用户的注意力(D)作为稀缺资源拍卖给广告商。
4.3.2 数据租金(隐性租金):
这是最具AI元时代特征的租金形式。平台通过用户协议(Oᵢ),获得了用户行为数据的无偿或极低成本的使用权。这些数据被用于:
· 训练AI模型,提升平台整体智能水平(技术客观Oₜ的升级)。
· 生成用户画像,用于更精准的广告推送和风险控制。
· 作为数据商品,直接或间接(通过洞察报告)出售给第三方。
用户为使用“免费”服务所支付的,正是自身认知活动(D+S)产生的原生数据。平台将这种数据资本化所获的巨额收益,远超其提供服务的成本,其差额即为数据租金。
4.3.3 协议租金(生态准入租金):
通过控制API标准、开源协议、认证体系等,平台可以:
· 强制生态内参与者采用其技术标准,形成锁定。
· 对关键接口的访问收费。
· 以“违反平台政策”为由,随时切断接入,对依赖其生态的开发者(数字佃户)和用户形成终极支配权。
4.4 数字地主、数字佃户与数字农民
基于数字租金抽取关系,可以勾勒出平台生态中的新阶级隐喻:
· 数字地主:拥有并控制核心认知基础设施(平台)的巨头资本。他们制定规则(Oₜ),抽取租金,是整个生态的终极所有者与支配者。
· 数字佃户:依赖平台生态生存的第三方开发者、商家、内容机构(MCN)。他们租用平台的“数字土地”(用户流量、API接口),在上面经营,并向平台缴纳高额“地租”(佣金、流量费)。他们拥有一定的经营自主权,但命运被平台规则(Oₜ)牢牢掌控。
· 数字农民/农奴:广大的普通用户。他们看似是平台的“上帝”,实则是被圈禁在平台生态内的“数字生产者”。他们通过持续的认知劳动(D+S)生产数据、内容和互动,为整个生态创造价值,但他们生产的“数据庄稼”和“注意力收成”绝大部分被数字地主无偿或低价收割。他们用认知剩余价值换取基本的产品使用权,且对土地(平台)没有所有权,随时可能因规则变动(封号、限流)而失去“耕作”的权利。
4.5 数字租金的危机倾向
数字绝对租金的无限膨胀,内含深刻的危机倾向:
4.5.1 租金挤压创新:
高额的平台税和苛刻的协议,严重挤压了数字佃户(中小开发者、创作者)的利润空间和创新动力。当租金过高时,佃户要么退出,要么降低产品质量,最终损害整个生态的多样性与活力。这与封建末期地主对农民的过度压榨导致农业衰退逻辑相似。
4.5.2 平台封建化的危险:
各大平台竞相构筑高墙花园,限制数据与用户的跨平台流动。这导致:
· 生态封闭:用户在不同平台间转换成本极高,形成数字割据。
· 创新阻滞:中小创新者难以在垄断生态外获得生存空间,也无力挑战现有协议。
· 社会分裂:不同平台塑造出不同的信息环境、话语体系和价值观念,加剧社会共识形成的难度。
数字绝对租金理论表明,平台资本主义并未消灭垄断地租,而是将其发展到了极致,并与数据剥削、算法控制深度融合,形成了更隐蔽、更全能的新型垄断权力结构。这构成了AI元时代认知生态危机的制度性根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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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认知生态危机:AI元时代的系统性风险
5.1 悬鉴马克思的危机理论
马克思的危机理论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内在不稳定性,主要形式包括:
5.1.1 主要危机形式:
· 生产过剩危机(消费不足论):资本对剩余价值的无限追求导致生产能力无限扩张,而工人阶级的消费能力(工资)被限制在劳动力价值范围内,最终导致商品无法实现其价值的“惊险一跃”。
· 利润率下降趋势危机:资本有机构成提高导致一般利润率趋于下降,资本为抵消这一趋势而加剧剥削、扩大生产,进一步加剧矛盾。
· 比例失调危机:资本主义生产的无政府状态导致各部门之间比例失调,引发周期性震荡。
这些危机的根源,在于资本主义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制之间的基本矛盾,以及由此衍生的生产无限扩大趋势与劳动人民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相对缩小之间的矛盾。
5.1.2 危机理论的三值模型重读:
从三值模型看,工业资本主义的危机本质上是 “社会客观(Oₛ,即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对大众的欲望(D,有效需求)与自我实现(S,作为生产者的尊严与安全感)的系统性压制与扭曲,最终导致经济循环(Oₜ层面的生产与交换体系)中断” 。经济危机同时是人的欲望与自我实现的危机。
5.2 认知生产危机
在AI元时代,危机形态首先表现为“生产”环节的异化与崩坏,这里“生产”主要指认知内容与数据的生产。
5.2.1 数据污染与模型崩溃:
用户和商业机构为追逐流量(价值实现),可能大量生产虚假信息、标题党内容、对抗性样本(故意欺骗AI的数据)。这些“认知垃圾”被AI模型摄入,导致:
· 模型中毒:AI的输出质量下降,产生偏见、错误或有害内容。例如,聊天机器人从网络论坛中学到歧视性言论。
· 数据负外部性:为甄别和清理垃圾数据,社会需要付出巨大成本。优质信息被淹没,认知环境恶化。这是一种典型的 “公地悲剧” 在数据领域的上演,最终可能导致整个认知生态系统的“地力枯竭”。
5.2.2 算法优化悖论:
平台为最大化用户 Engagement(参与度)和广告收入,其算法(Oₜ)被优化以持续推荐用户“最喜欢”或“最可能点击”的内容。这导致:
· 信息茧房与回声室效应:用户视野越来越窄,观点日趋极端,社会共识难以形成。
· 认知退化与成瘾:算法倾向于推荐低认知门槛、高情绪刺激的内容,长期可能导致用户深度思考能力、延迟满足能力的下降。平台在优化短期“数据指标”的同时,损害了用户长期的认知健康(S) 和社会的认知资本。
5.3 认知消费危机
传统“消费不足”危机在认知领域表现为“注意力过载”与“意义匮乏”的悖论。
5.3.1 注意力过载与认知瘫痪:
海量信息、无尽推送、多任务处理,导致用户的注意力(D的核心资源)被严重稀释和透支。这并非消费不足,而是 “认知消化不良” 。结果可能是:
· 决策疲劳:面对过多选择无法做出有效决策。
· 深度注意力丧失:无法长时间专注于复杂任务。
· 焦虑与倦怠:永远害怕错过,又永远无法处理完信息。
5.3.2 意义通胀与价值虚无:
在流量逻辑下,一切内容——无论是深刻的哲学讨论还是无聊的恶搞——都被置于同一评价体系(浏览量、点赞数)中竞争。这导致:
· 意义扁平化:深刻与肤浅、真实与虚假的价值区分被模糊。
· 价值虚无:当所有事物都能被简化为数据指标,其内在意义(S的根基)就可能被消解。“点赞”取代了深度的认可,“转发”取代了真正的思考。
5.4 认知再生产危机
危机最深层的表现,在于社会认知能力与主体性再生产的危机。
5.4.1 算法偏见与歧视的系统性再生产:
算法决策广泛应用于招聘、信贷、司法、教育等领域。如果训练数据包含历史偏见,算法(Oₜ)不仅会复制偏见,更会以“客观、高效”的名义将其固化、放大和隐形化,形成 “数字化歧视” 。这阻碍了社会不平等(Oₛ)的消除,甚至使其在技术外衣下获得“合理性”。
5.4.2 认知失业与主体性消解:
· 认知失业:AI不仅替代体力劳动和程式化脑力劳动,更开始侵蚀创作、分析、咨询等高级认知领域。这可能导致大规模的结构性失业,其社会冲击远超以往。失业者不仅是经济上被排斥,更在“作为生产者的自我认同(S)”上被根本否定。
· 主体性消解:当个体的欲望(D)被算法预测和塑造,所处的现实(O)被算法定义,自我认知(S)被算法反馈左右时,启蒙运动以来所倡导的“自主理性主体”便面临空前危机。人可能沦为算法闭环中的一个优化节点,其主体性在“个性化”的幻觉中被悄然掏空。
5.5 平台资本主义的总体危机
以上危机的交织,可能引发平台资本主义的总体性危机。
5.5.1 生态脆弱性:
高度中心化、互联互通的平台系统,虽然效率极高,但也异常脆弱。一次严重的算法故障、数据中心事故、网络安全攻击或地缘政治冲突导致的断供,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大面积的社会经济生活停摆。
5.5.2 合法性危机:
当算法黑箱(Oₜ的不透明)做出影响人们生计、机会和声誉的关键决策时;当数字垄断租金引发社会强烈不满时;当认知操控、信息扭曲威胁到民主政治进程时,平台资本的权力合法性将面临严峻挑战。人们会追问:谁赋予了算法统治我们的权力?这种权力应对谁负责?
认知生态危机理论表明,AI元时代的危机是一种 “总体性危机” ,它不仅是经济危机,更是认知危机、意义危机和主体性危机。它根植于平台资本主义将人类的全部认知生活纳入资本增值逻辑的无限冲动之中。应对这一危机,需要超越传统的经济调节手段,走向更根本的“认知生态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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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认知生态治理:数字时代的解放政治学
6.1 从政治经济学批判到认知生态治理
马克思的解放理论以“政治经济学批判”为武器,最终指向无产阶级革命与资本主义制度的超越。在AI元时代,剥削与控制机制已深入认知生态,传统的革命主体(工业无产阶级)的形态与境遇发生了深刻变化,暴力革命路径在复杂现代社会也面临现实困境。因此,解放政治学需要实现范式转换。
6.1.1 马克思解放理论的当代挑战:
· 主体分散化:数字产消者(用户)分散在全球,其阶级意识被个性化的算法体验所稀释。
· 剥削隐形化:认知剩余价值的抽取与愉悦的用户体验绑定,难以激发传统的被剥夺感。
· 权力基础设施化:压迫性力量不再仅是看得见的国家暴力或工厂监工,更是嵌入日常生活的技术客观(Oₜ)。
6.1.2 认知生态治理:范式转换的必要性:
“治理”强调多元参与、过程调整、规则重构,而非简单的政权推翻。认知生态治理旨在对构成我们生存环境的算法-数据-模型复合体进行民主化、人性化的规制与重塑。其目标不是摧毁技术,而是 “将技术环境从资本增值的单一逻辑中解放出来,使其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公共善” 。这是数字时代解放政治学的核心实践形态。
6.2 认知透明:打破算法黑箱
技术客观(Oₜ)的不可穿透性是数字权力运作的基础。因此,治理的首要支柱是推动认知透明。
6.2.1 算法审计的制度设计:
· 强制披露:要求对关键领域的算法(如信贷、招聘、内容推荐)进行影响评估,并向独立监管机构和社会公开其基本原理、主要参数及潜在偏见。
· 可解释AI(XAI) 的法规推动:鼓励并强制要求在某些高风险场景使用可解释的模型,或提供对黑箱模型决策的事后解释。
· 第三方审计权:授予经认证的研究机构、公民组织对平台算法进行安全与合规审计的权利。
6.2.2 开源模型与可解释AI的民主意义:
推动关键的基础模型、算法组件开源,不仅有助于技术安全与创新,更具有深刻的民主意涵。它使得技术客观(Oₜ)在一定程度上变为可公共检视、讨论和修改的对象,打破了科技公司的知识垄断。开源是一种 “认知领域的生产资料社会化” 的初步形式。
6.3 接口民主:争夺协议层权力
在数字世界,谁控制了协议(Protocol)和接口(API),谁就控制了生态。因此,解放政治必须进入这一最基础的架构层。
6.3.1 从“占领工厂”到“占领API”:
传统工人运动占领工厂以控制生产资料;数字时代的斗争需要争夺对关键协议和接口的定义权与控制权。这意味着:
· 推动开放与互操作性标准:通过立法或联盟,要求主导性平台开放关键接口,允许用户数据可便捷地迁移到其他服务(数据可携带权),打破平台锁定。
· 支持替代性协议:鼓励开发和使用建立在去中心化、隐私保护、民主治理原则上的新协议(如ActivityPub用于社交网络,Solid用于数据存储)。
6.3.2 去中心化技术的社会实验:
区块链、联邦学习等技术为实现“接口民主”提供了新工具。
· 区块链与DAO:探索基于区块链的去中心化自治组织,如何以代码形式实现公平、透明的社区治理规则,管理公共数字资源。
· 联邦学习:在数据不出本地的前提下协同训练AI模型,为实现“数据可用不可见”、保护隐私同时发挥数据价值提供了技术路径。
这些实验虽不成熟,但其方向是试图在技术架构层植入民主、自治的基因,是对中心化平台权力的直接挑战。
6.4 素养进化:培育认知生态公民
最根本的治理,在于主体的再造。我们需要培育能够适应、批判并塑造AI元时代的“认知生态公民”。
6.4.1 数字素养的四个维度:
1. 技能素养:使用数字工具的基本能力。
2. 批判素养:理解算法运作的社会逻辑,识别算法偏见、信息操纵和数字营销的能力。这是穿透技术客观(Oₜ)迷雾的关键。
3. 创造素养:利用数字工具进行表达、协作和创新的能力,成为积极的认知生态建设者而非被动消费者。
4. 伦理素养:对数字行为的社会影响、数据隐私、人工智能伦理具有反思和判断能力。
6.4.2 集体认知能力的培育:
超越个体素养,发展社会的集体智慧(Collective Intelligence)。
· 公民科技:鼓励开发者、设计师与公民团体合作,开发服务于公共利益的数字工具(如公共数据可视化、参与式预算平台)。
· 参与式设计:让受算法系统影响的社区成员,参与到算法的设计、测试与评估过程中,确保技术符合社区价值。
· 公共数字空间建设:支持非营利、公共资助的数字平台和档案馆,为高质量公共对话和文化保存提供空间,抵御商业平台的流量逻辑侵蚀。
6.5 治理的中国道路探索
中国的平台治理实践,在提供经验的同时也面临独特挑战,可能走出一条特色道路。
6.5.1 中国平台治理的实践与经验:
· 强监管介入:在反垄断、数据安全、算法推荐管理等领域出台了一系列严厉法规,迅速遏制了平台资本的无限扩张,体现了国家“驯服资本”的强大能力。
· 数字基础设施建设者角色:国家主导推动数字政府、新型基础设施(如5G、东数西算)建设,试图掌握数字时代的“主干道”。
6.5.2 中国特色认知生态治理的可能路径:
· 国家主导的复合治理:可能形成“国家规范底线、市场提供效率、社会参与监督、科技向善引领”的多元共治格局。
· 发展与安全的平衡:在鼓励AI技术创新与产业发展的同时,高度重视数据安全、意识形态安全与社会稳定,治理的“安全”维度权重极高。
· “以人民为中心”的数字化:如何将这一政治理念,具体转化为在算法设计中保障公平、防止歧视、促进普惠的可操作机制,是巨大挑战也是理论创新的机遇。
认知生态治理的三支柱——透明、民主、素养——共同指向一个目标:重建人在AI元时代的主体性。这不是回到前技术时代的孤立自主,而是在深刻认识到人机认知纠缠的现实基础上,通过社会集体的努力,为技术环境注入民主、公正与解放的价值,使人能够在与技术共生中,依然保有定义自身欲望、认知客观世界、建构真实自我的终极权利。这是数字时代解放政治学的艰巨而光荣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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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结论:未完成的超越
7.1 研究总结
本文以岐金兰的“AI元人文构想”为理论透镜,系统考察了从工业社会向智能社会转型时代的政治经济学图谱,构建了“认知生态政治经济学”的初步批判体系。
7.1.1 AI元人文构想作为理论框架的解释力:
· 时代诊断的深刻性:“从工具到环境”的本体论转换,精准把握了AI技术带来的根本性变革,为整个分析奠定了坚实的哲学基础。
· 三值模型(D-O-S)的分析有效性:该模型成功地将微观的认知互动与宏观的社会经济结构连接起来,为解析人、技术与资本在认知层面的复杂纠缠提供了统一而精密的语法。它使“认知剩余价值”“数字绝对租金”等新范畴的提出成为可能,并贯穿于对价值、地租、危机和治理的全部分析中。
7.1.2 认知生态政治经济学的主要理论贡献:
1. 范式转换:将政治经济学的分析对象从“物质生产”系统性地转向“认知生产”及其赖以发生的“认知生态”。
2. 范畴重构:对商品、价值、资本、地租、危机等经典范畴进行了基于AI元时代特征的升维重释,提出了一系列具有原创性和解释力的新范畴。
3. 机制揭示:清晰揭示了平台资本主义通过算法中介,实现对欲望(D)生产、客观(O)定义与自我(S)建构三重控制的剥削与控制新机制。
4. 路径探索:提出了从“批判”走向“治理”的实践范式,以“认知透明、接口民主、素养进化”为核心,勾勒了数字时代解放政治学的建设性方向。
7.2 理论意义
7.2.1 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当代发展:
本研究不是对马克思理论的教条式套用,而是对其核心方法论——历史性、批判性与革命性——的忠实继承与时代化运用。我们效仿马克思对李嘉图体系的“悬鉴”与超越,尝试对数字资本主义进行类似的“从内部破解”。在这个意义上,本文是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传统在AI元时代的续写” ,证明了这一传统在面对新技术革命时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与理论生产力。
7.2.2 对数字资本主义批判的理论推进:
本研究整合并超越了当前较为碎片化的数字批判理论(监控资本主义、平台资本主义、数字劳动等),提供了一个系统性的分析框架。它将经济剥削分析与主体性建构、文化政治批判有机结合,避免了单纯的经济决定论或文化决定论,深化了对数字资本主义“总体性权力”的理解。
7.3 实践启示
7.3.1 对平台治理的政策建议:
· 立法与监管应聚焦“技术客观(Oₜ)”层:不仅规范市场行为,更要触及算法透明度、数据产权、接口开放性等基础架构问题。
· 治理目标应是“认知生态健康”:评估指标应超越GDP和商业利润,纳入信息多样性、认知公平性、数字福祉等维度。
· 倡导多元共治模式:建立政府、企业、技术社群、公民社会共同参与的治理机制。
7.3.2 对数字时代解放政治的路径探索:
· 斗争场域转移:解放政治必须进入代码层、协议层、数据层这些新的“生产关系的技术形态”之中。
· 主体联盟重构:连接数字消费者、零工劳动者、被算法歧视的群体、有伦理关切的技术工作者,形成基于共同境遇的“认知劳动者”新联盟。
· 建设替代性实践:积极支持和发展开源技术、合作平台、公共数字空间等替代性实践,在实践中孕育新社会关系的萌芽。
7.4 研究局限与展望
7.4.1 本研究的局限性:
· 理论优先性:本文主要是一项理论构建工作,虽然提供了分析框架和案例,但系统的实证检验有待后续研究。
· 技术动态性:AI技术发展日新月异,本文的分析基于当前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阶段,需对未来可能的技术突破保持开放和修正的态度。
· 文化特定性:分析主要以全球平台资本主义为背景,对不同国家、文化语境下AI元时代的具体形态差异,有待更深入的比较研究。
7.4.2 未来研究方向:
1. 实证研究:运用三值模型对具体的平台、算法、用户群体进行深入的民族志或量化研究,检验和丰富理论。
2. 比较政治经济学研究:对比中美欧等不同治理模式下的认知生态发展路径、危机形态与治理效能。
3. 跨学科整合:进一步与认知科学、计算机伦理、法学、传播学等学科深度对话,完善认知生态治理的工具箱。
4. “中国道路”的深化研究:结合中国数字经济发展的独特实践,探索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智慧相结合,应对AI元时代挑战的理论与实践方案。
后记
本文是“AI元人文构想”理论体系的首次系统性展开,也是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当代化的严肃尝试。在AI技术加速演进、数字资本主义全球扩张的今天,重访马克思的批判精神与方法论,不仅是对思想遗产的尊重,更是应对时代挑战的理论必需。
理论的价值不在于解释一切,而在于提出真问题、开辟新可能。如果本文的“认知生态政治经济学”框架能够激发更多批判性思考、更多建设性实践,那么这场思想实验便有了超越文本的实在意义。
数字时代的解放事业刚刚开始,认知生态的民主化道路漫长而曲折。但正如马克思所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在AI元时代,改变世界从理解我们与技术的认知纠缠开始,从重塑算法的社会契约开始,从培育数字时代的集体智慧开始。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岐金兰
于AI元时代的开端
2026年1月30日
(共19132字)